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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2-14香榧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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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时候觉得人是靠舌头和鼻子来记忆的,比如说童年的上海,在我记忆中就是一盘金黄的面拖蟹。或许某一个秋夜风中送来的桂花香气,让你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偶然在院中听到的古筝声,你甚至能准确地哼出那个曲调,好像它们就在上一秒响起,余韵仍然回荡在耳边。
所以我一直相信,哪怕最不重要、最容易忽略的经历和感受,都安分地储存在大脑皮层下某个地方,等待着独特的密码去把它们唤醒,尽管绝大多数直到人生终了,也不曾等来苏醒的机会。这一种,我们称之为遗忘。遗忘和消失不同,它们一直在那里,只是睡着了。
说正题。在杭州见到一种干果,褐色的硬壳,淡黄色饱满的果仁,形状像杏仁,表面却有细密凹凸,很不光滑。店员说,这叫香榧子,当地特产。确定自己从没吃过这东西,也没听说过,于是买了一些带回去。坐在沙发上,一面漫不经心翻书,一面放一颗进嘴。口感酥脆,带着一种淡淡的奇怪香味,有点像松子,却没松子的浓烈,回味淡而绵长。意犹未尽,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第二颗,突然脑中仿佛一道光闪过,差点叫起来。——我吃过的,香榧子,就在十四岁那年。
那年大一,仍然什么都不懂。寒假回来,同班的杭州男生来我们寝室,送了一袋干果,褐色。现在想来,当时他也一定告诉过我们它的名字,可贪吃的我们没记住。香榧子,没错,它是香榧子。
后来就传说,他在追我们寝室老四,一个长发高个姑娘,住在我上铺,印象最深的是她每天早上从上头垂下两条白生生细长小腿,然后懒洋洋爬下来的情景。她的头发真长,一直到膝弯,也不挽也不结,就这么笔直垂顺地披着,有风的时候飘起,柔软像玄色的纱。
一开始,我跟她不算朋友。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个性冷傲,敏感,不易亲近。十八岁的她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,懂得防卫,开始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员,十四岁的我却粗疏、随意、大大咧咧,始终心不在焉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,她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回家,等再次回来,依然是冷淡的表情,像往常一样,带了一包炸年糕招呼大家来吃——臂上却多了一道黑纱。那之后,我从没看到她在我面前流过泪,尽管她失去的是人生中至为重要的母亲。
然后我和她就莫名其妙变得亲近,在一起说一些话,或不说一些话。仍然不亲密,事实上那种腻友式的亲密几乎与我无缘。她唱歌很好听,碟机里全是王菲的歌。我们会合作唱一些需要和声的歌,我的声音低沉些,可以烘托她的清亮。我们是朋友,但我们完全不相同。
也会谈感情,私人话题,不多。她不像一般恋爱中的少女,巴不得把自己的恋情和盘托出。不是,她的个性和感情全都过于自我。但我知道,她和杭州男孩之间确实有点什么。说实话,那并不是我关注的事情,我相当晚熟,在男女之情方面缺乏洞察力和理解力,所谓的初恋幻想只不过是见到某个人走过,笑一笑,说两句话。爱情是什么,那是这个世界的人需要解决的问题。
现在我要说的是那天,某个平平常常的春天晚上。它的确不特别,因为在那个时刻,我并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;而在那之后,我几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它,甚至不曾和当事人说起过。但是,如前所述,香榧子不可思议地变成了触动这段记忆的密码。以至于就在昨晚,略带涩味的果实入口一刹那,仿佛时光倒流——
——是那个扎着马尾、穿淡紫色运动衣裤的自己,心不在焉地走在学校操场上。天气温暖到暧昧,甚至天空也不像往常那样黑,而是隐隐透着蓝,好像用一层黑丝缎包裹着透明的蓝色晶体,持续散发热量。新铺的煤渣路踩上去很厚实,在脚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操场上没有别人,我的手插在衣袋里,不紧不慢地走着,脑袋里什么也没想,只是惯常性发呆,眼角余光却看到体育馆楼梯旁的人影。
两个人,他们坐在露天台阶上,靠得很近,近到分不出谁是谁。其中一个似乎躺在另一个的膝头,面朝上,另一个则俯看着。没有在意,继续走,直到惊觉身边一个人急匆匆掠过,飞起的长发甚至拂到我的脸。——那是她。我怔了一下,忘了叫她的名字,她也好像没有看见我,迈着两条长腿,脚步轻盈得像林间野鹿。转头看,台阶上此刻仅剩一人。
这一幕太像幻影,以至于我后来一直没有向她求证。那夜随着风掠过我身边的不似人类,更像某个精灵。而在我极端粗疏的头脑中,它也并没能停留多久,很快便被重重叠叠的影像压下。我早就遗忘了它,或者也会一直遗忘下去,如果不是香榧子的话。
这就是香榧子的故事。这样说,大约会让观众失望。是的,我突然复活的记忆竟如此平淡,如此缺乏戏剧性,甚至没法赋予含义、解释原由。真正不可思议的是它复活的过程,我没想到它居然那么固执地躲藏在香榧的味道里,一藏就是十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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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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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25岁才大学毕业!!!!!!!
----记忆深处的某章某节,在许久的后来,总会恰逢其缘的再演现一次,很熟悉的场景,似乎与当年一模一样.其实是因为自己一直不肯将那段章节忘却.
俺经常冒这样的傻气~~~~~~~
楼下的大部分同学们。。别诉苦了。。。
比晚上大学还郁闷的是……没上过大学……譬如伟大的狐狸同学……
jieji的话,学校里有那种东西么?
我是小学跳了几年,中学以后就没蹦跶过。
貌似还有很多人不知道鲨鱼文武双修非正常神童的出身呵。
掐指算来,俺第一次进大学还不满17,第二次进大学是20,第三次进大学已经34高龄了。还有什么比读书更令人痛恨的吗?
想跟我攀亲戚咩???
这么一来,有好有坏。好处是胸有成竹,即使遇到没有处理过的问题也不会惊慌失措,坏处则是过于消极,凡事容易先看到结果。
记忆是思想的一部分,如果思想不能遏止,记忆当然也不能。在这里我倾向于把它当作一种客观生理现象,而不是主观心理现象。打个比方,人走在镜室中,四面八方的镜子会反射出不同角度的不同影像,这些影像就是记忆的客观性,但站在哪个方向、看到哪一面则是主观的。特点时间内你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镜子,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其他的镜子不存在。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哪一面镜子都无法还原本体。
我14岁的时候其实也很呆,不然就不会到现在才明白。不过运气一直很好,无论哪里都能交到不错的朋友。
连接了。基本上我属于不肯吃亏的,和和,被tk了自个儿也得瞧回来:)
我有时候倒觉得回忆不是那么好隐藏的,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,带着一种发酸的,但是很甜蜜的味道:)
如果总是去遏制记忆的本能,是不是也是一种很不成熟的表现呢?
我一直在暗暗地读你的文字,偶尔会推荐给挚友阅读,然后一起击掌赞叹。真没想到,你也会看到我那么弱智的文字。托网络的福。
第一次见到你的文字,是一位在美利坚访学的好友打包发给我,我打印出来,仔细品味。后来,通过蛛丝马迹在网上找到了你的博客,你搬了家,凭我的“高智商”,又追到了你的新家。你的散文集《江湖歌者》也是我爱不释手的读物。读你,很受益,谢了。
关于这种隐藏起来的记忆,某天会灵异出现的事情。
其实我早就想写了。可惜一直筹措不出来词。
今天在这里看到,俺很欣慰。